豆瓣日记: 曹寇:南京有个八卦洲

发布日期:2018-07-05 15:03 点击次数:

  曹寇:祖父和父亲生前多次提议要回去一趟,但至死也没成行。后来阴差阳错,我居然跟着一队人马以旅游者的身份重返故里。当地的贫穷完全破坏了我的想象。遍地是不伦不类的建筑和神情木纳的人类,此外就是垃圾。我当时被安置在一片农田中央的度假村,因为四周都是农田,我注意到傍晚时分有水牛被人牵着在田埂上走,一条黄狗在前面奔跑。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辗转反侧,然后就产生了幻觉,我怀疑我那早已死掉的祖父、祖母和父亲并没有死去,而是以死亡为借口或途径,回到了故乡。此时此刻,他们就在我置身的度假村四周的农田里弯腰劳作,或者正和那条黄狗在泥地里翻滚,他们攒钱买来的那头牛也正站在田埂上低头吃草。

  老实说,年月变化已使我们无话可说。只有每年清明,八卦洲油菜花盛开的时节,回乡给父亲上坟,才找到一些共同话题。我们并肩而行,以兄弟二人的名义和村里的人打招呼,此时往事历历在目。想起父亲去世时,正值大雪,丧事办完后,我和哥哥坐在屋子里相对无言。想到平日里父亲总是以笔直坐在自行车上的形象准时划过我们的窗口,哥哥不禁哭了起来。我一下子不知所措,然后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拍打了一下他的脊背……

  行李:坦白说,我是学地理的,也来过南京多次,但是很惭愧,因为看你的书,我才第一次知道八卦洲。我念大学时在长沙,那时常夜骑去橘子洲头游玩,虽然和河东河西各自只隔了数百米的江水,但感觉像孤岛, 自由和孤独同在。不知道八卦洲是怎样的?

  我们穿过田间阡陌,穿过家家门口都有码头的河道,穿过他和哥哥正在盖新房子的宅基地。洲上河汊纵横,路旁杂树生花,地里小麦金黄,弥眼的白杨和水杉。过桥时,会频频停下来驻足观望,多么桃花源的乡野,多像精神家园!为什么他书里尽是颓丧之气?

  曹寇:多么遗憾(在当时的我看来),幸运飞艇投注:【今日运势】12星座2,那年没有破圩,棚屋没有用上。许多被搬上去又被搬下来的家具经过一个夏天的雨淋日晒,不少都坏了。所以人们也懒得拆除它们,于是给儿童们提供了新的世界。我哥哥每天一放学就爬上去,在上面写作业,饭也不下来吃,叫我把饭碗放进篮子里,他用绳子吊上去。我因为太小,很难上去。后来上去过几次,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家的屋顶,上面有几颗牙齿,应该是姐姐和哥哥们换牙齿的时候,奉母命扔上去的下排牙。

  曹寇:八卦洲涵盖了我三十岁前绝大部分的人生,对写作来说,它给我提供了切实可感的经验。它是我的生活,是原料,是可怜的人生经验,也是自然而然。

  那天细雨霏霏,先去迈皋桥的红山街道,他城里的家中。周围的街道、天桥、夜店,常出现在他书里,记录了他从岛上初来城里时的生存空间和心理路径。然后,我们一起乘公车,经过他上大学时的师范,经过改变他命运的南京长江二桥,回到他在八卦洲乡下的老家。

  曹寇:有的。我有七个舅舅,其中六个是农民兼手艺人,唯有大舅在城里,是个文化人,先是写小说,然后去出版社编书。我最早的阅读,得益于他每次回乡带的书。还有二爷,一度是个文学青年,后来成了小学老师,直接教我,对我影响很大。以及我大姐,她是 80 年代中晚期的高考落榜生。那是一个以文学和诗歌作为青年时尚的时代,我看过大姐和她的同学们争抢书本的场景,和她们的诗歌抄本。

  他从不写六朝古都,不提金陵王气,他的故事都发生在葫芦乡、塘村、鸭镇……这一类非城市的乡野之地,它们是他生活过三十年的八卦洲的化身。而不同小说里反复出现的张德贵、张亮、王奎、高敏、李峰……这些人物,是他在八卦洲时,生活里所见人物的提炼。

  比如他作品的名字:《割稻子的人总要弯腰驼背》、《朝什么方向走都是砖头》、《能帮我把这袋垃圾带下楼扔了吗》、《携王奎向张亮致敬》……他说小说的标题既是文本的整体内容之一,也是独立文本。

  曹寇:小时候总是和哥哥一起干活儿,比如半夜醒来,迅速穿好衣服,吃完面条,推上装着两篓蔬菜的自行车,一前一后上车出门,赶在头班船之前到码头,登船过江,挑一家有空位的农贸市场,在天黑之前将三四百斤蔬菜一斤斤卖掉……多年以后,我和哥哥早已摆脱了这种生活,并且搬离了八卦洲,在南京买了房。但我们并不住在一起,走动也不频繁。

  曹寇:我出生于农村,师范毕业后又返乡教书,之后才进城买房定居。拢共算起来,我有近二十年的乡村生活经验。在某种意义上,乡村生活是我最为重大的生命体验。不知别人是否如此:进城十多年来,哪怕是在广州飘着的那一年,乃至在德国待过的那一个月,睡梦中的景象仍大多是我熟悉的那个村庄及其相关人物。每次醒来,我一方面惊讶于乡村在记忆(潜意识)中的不二位置,另一方面确实黯然神伤。乡村于我如此重要,但我不仅不喜欢中国乡村,也讨厌将乡村升格为精神家园,以及乡愁、近乡情怯之类的表述。无论生活在哪里,我都不抱任何指涉惊喜和幸福的希望。除了在时间节点上,其他方面,乡村和城市、南京和异地,它们没有先后、优劣之分。这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无道理可言。

  曹寇:歌唱乡村,歌唱往昔,歌唱贫穷,这几乎是当代抒情的范式。乡村从来就不是我的精神家园,亦非故乡。它只是我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而已。而所谓往昔,除了不堪回首,除了永不再返,还剩下什么?

  曹寇:父亲是个疏于农活而热衷于手工的人,经常是母亲在地里挥汗如雨,他却在家里自制麻将牌和风筝什么的。他爱喝酒,喜欢自己制作下酒菜。在春夏季节,会扛上网,叫我背上竹篓跟他去捕鱼虾。

  我们从门前的河汊开始,会走到在当时的我看来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远地方无比荒凉,只有田地和杂草丛生的河水,却鱼虾繁茂。有时他会脱掉衣服下河去摸,摸着摸着,就一个猛子扎到河底,半天也不出来,连他搅动的浪花也逐渐平息。这时,我听到四周无边的寂静,会感到害怕,然后大喊他。后来,天就黑了,在那些荒凉的地方,总隔三岔五地生长着一些老气横秋的柳树,我至今能记起太阳在柳树上慢慢落下的场景,多么巨大的太阳啊,鲜红无比!

  曹寇:因为我厌烦了在南京的生活。但我并没有移居广州、混不好就不回来了的打算。我对这句广告词深恶痛绝,它只是衣锦还乡的口语方式。混好是为了回来炫耀的吗?混好的人压根就不应该回来。

  ▲见曹寇前,看过他很多篇访谈。每多读一篇,去见他的勇气就减少一分。后来见面后,他笑着说,以前和 记者很多抗争。他小说里的氛围,和访谈一样,多有抗争,但临行前看完他两本散文集:《生活片》和《我的骷髅》,忽然发现了另外一个曹寇:野生而温柔。在这两本散文集里,他详实交待了他的生存环境,过去四十年的生活轨迹,和每一段轨迹里,他和周边环境,周边亲友的关系。我想问的问题,他早已写在书里。这篇访谈里的回答,大多摘抄自他书中。那天和他回八卦洲的整个下午,只是默默尾随在他身后,确认这野生而温柔的现实 来源而已。

  曹寇:我家有一头牛,小时候去放牛时,为了使放牛更像一幅画,我请求父亲在集市上给我买一根笛子。我的笛声使过路的鸟雀停在空中,它们站在云端侧耳倾听的样子至今让我感动。据说它们希望从我优美的笛声中汲取点音乐细胞,好让自己叫得更动人。后来听了牛郎织女的故事,我就不吹笛子了,专门沿河岸走,我以为从我们生产队走到另一个生产队,就会遇见一群在河里洗澡的仙女……当时觉得八卦洲真大呀,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曹寇:这跟我的世界观有关,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的做着一些自以为是的事,它们到底是真相还是幻影?

  在乡人的认识里,我的父亲是个正直、忠厚的人。他下葬那天,暖穴使用的,除了草纸,就是他的帐簿,书写工整、一丝不苟。我曾经保留一本六十年代的黑皮软面抄本的帐簿,里面记载了那个年月村里劳动力每天的劳动情况。

  曹寇:大约 20 世纪 40 年代,祖父携妻儿从安徽庐江迁到南京,投奔一位叫赵子园的本家叔伯。赵子园是地主,我祖父当过他的管家,并获赠几十亩地,但很快就被祖父败掉了,祖母说,全部扔进了秦淮河的青楼里……祖母也是个糟糕的农村妇女,和祖父一起生了四个儿女,只胡乱养活了两个,我爸和我二爷。

  曹寇:很多河,很多塘,在长江下游嘛,每年夏天都生活在即将被淹没的恐惧中。1983 年,洪水滔天,当时我 6 岁,被政府组织和其他儿童及老年人先行撤退,前往市区避难。一路上我们看到无数奔往码头的拖拉机,也看到每家每户门前的水上都扎了棚屋,你知道棚屋吗?一种高于屋顶,在几棵树上搭建的简陋房子。棚屋里堆着家具和棉絮,一旦破圩(堤),洪水汹涌而至,大人们就会迅速爬上去,在树上生活。

  曹寇:父亲生于 1941 年,解放前给地主家放过牛。从六十年代开始,他先后做生产队计工员、会计、大队会计。八十年代,做村服装厂、铁铸厂、乡供销社、粮站会计。九十年代,先后做过木器加工厂、电灯泡厂,及各种乡镇企业、民办企业及校办企业的会计。然后是死。

  现在八卦洲上,五分之三是安徽人,有些村子全是安徽人,相当于安徽的某个村庄被连根拔起,整体移植到了八卦洲。那里的语言与南京不同,民风、民俗也不同。我小时候,常常有安徽的戏班子来洲上唱戏,一唱就是一两个月,很多老人会去听。后来我写过一篇《八卦洲人口传略》的,将洲上人口分为安徽、六合和南京三股移民,因为它在行政上属于南京的栖霞区,又与江北的六合区隔岸相望。

  曹寇:总是厌倦,迅速地感到疲惫和劳累,这是我的性格弱点,不积极,不乐观。对于所谓漫漫人生,我热衷于一眼望到头的感受。短暂是其真实,漫长的尽是无聊和虚无。惟一安慰我的是,尚可藉写作排遣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困惑。但它是需要穷其一生的事业,而非简单的爱好。它坚定了我的信念,使我还有那么一点继续虚度时日的动力,使我可以延续这无聊和虚无。但我还没有写出自己认为的那种好东西。在好东西面前,我永远是个 屌丝,永远是个小混混,这是我最大的伤心之处。

  我信任死亡,对活着却充满了怀疑。我也经常看到死亡。在八卦洲,我们村子的东边,有个巨大的坟地,新坟压旧坟,埋着几乎半个乡的死人,包括我的祖父母和父亲。在某个层面,这个世界是静止的,不存在任何新意,活着就是重复死去的人生或重复往生,在此生,也无非日复一日。而我写东西的基本伦理,是使我与自己更加相像,所以你会觉得我的小说涉及无聊。在我这里,无聊就是我个人的生活境遇,也是生活的品质。就像我喜欢韩东的作品,没有宏大叙事,都是鸡零狗碎,一个人的生活真相无非如此。

  要的!因为他,我们在南京的版图才扩展至八卦洲。还因为在他貌似无聊的人生里,不时闪着金光:他喜欢汪曾祺,喜欢他在《道具树》里写,在树下看书,感觉有清新空气流动;他还喜欢孙犁,喜欢他在《荷花淀》里写妻子坐在月光下编织竹席,不一会儿她的身下就是一大片,她像坐在雪地里,又像坐在一片云彩里……他也写不那么满意的家乡,小时候,父亲带他和哥哥去很远的地方搞鱼摸虾,回来的路上,巨大的斜阳悬挂在垂死的柳树梢头,萤火虫与星光几乎同时出现。我们一路上捉了很多萤火虫,到了家门前,才松开手掌。无数的萤火虫环绕在周围,有如行走在太空中一般。明亮、温暖而美好。

  曹寇:都要坐船,洲上有三个码头。记得小时候学校组织去南京春游,先是集中到学校,学校雇一手扶拖拉机,把我们拖到码头,上船,过江,再坐车。过江时最常见的场面是:一个乡村大姑娘为了过江进城,打扮得干干净净,穿一身廉价且有折痕的新衣。她在城里晃了一天,因为晕车吐得一塌糊涂,最后以衣衫凌乱,鞋子上布满陌生人脚印的可笑形象回到家园。

  曹寇,70 后作家。生长于南京,也写南京,但他的表达方式,写作的地理空间,和叶兆言、韩东、毕飞宇这些著名的南京作家完全不同。

  等到天灰蒙蒙地亮起来,那些不知来自何方的鸟鸣清脆、悦耳,使人想到天籁之音一类的词。那时我会像刚起床的人那样,冲凉、洗脸和刷牙,然后穿戴整齐,下楼去吃早饭。这时大街上开始有上班的人流,我们相遇,但大家都是陌生人,只是擦肩而过。我觉得这样挺好。你必须明白,在芸芸众生之中,你只是独自一人,即便人口像灾难一样将你淹没,阳光像灾难一样把你淹没,时间像灾难一样把你淹没,你仍然独自一人。当然,与广州无关。

  曹寇:南京这地方养人,但不发秧,想发秧的大多赶赴京沪这些名利资源丰富的地方找机会去了。在南京,如果你真的热爱文艺,那就热爱下去,要么你就放弃,买份晚报过市井生活,也是俨然的幸福。

  我们认识有 15 年了,幸运飞艇信誉平台大全他清瘦、沉稳、谈吐不凡,毫无昏聩陈腐之气,而且在生活上出了名的节制:每天早上六七点起床,从奥体家中坐地铁到鼓楼,再步行至兰园的工作室,以上班打卡的纪律来对待写作。早些年周末,他还和朋友们一起爬爬紫金山,这两年放弃运动,以打坐为主。他工作室有个香炉,每日打一炷香。他是讲修养那一类人,修身修德修文,养生养命养道。人和作品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曹寇:在南京时,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能起床,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朴生活。到广州后,上午九点睡觉,黄昏时分起床,晚上工作和写东西。广州毕竟比南京喧嚣,只有夜晚,最深的夜晚,才能恢复一定程度的平静。

  长江从上游的西部一路东来,经过安徽,进入江苏,抵达南京,将南京切分成江北、江南两部分,并在江上留下几个沙洲,八卦洲最大。曹寇的祖辈也是沿着这样的路线迁徙,从安徽沿江而下,遇到八卦洲,就留下了。因为立于江中,使它在地理上、文化上,悬垂于江北、江南之外,成为一块被遗忘的飞地,直到曹寇的出现。

  曹寇:是的,很寂静。我家旁边有一丛竹林,还有一棵生长了二十多年的泡桐,我房间的窗户就对着它。那时回家没事干,只一味地站在窗前发呆,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泡桐树开花,然后落掉,香气呛人,让人伤春。夏天的大雨击打在宽大的叶片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是觉得寂静。我年复一年地站在窗前看着它,然后低下头在我那张破桌子上写毛笔字,或者读点古代的书。有月亮的夜晚,我会开了后门走出来,在泡桐树荫下走几圈。月光明亮,竹林、树荫显得阴翳,塘里不时传来鱼跃和气泡的声音。街道上的狗都是熟识的,只立在月光下愣愣地看我几眼……后来与朋友们聊起家乡,我总会提到泡桐树,提到树荫下那段与世隔绝的时光。

  在那段林中小道,我又问:假使人生本质是虚无,为什么不写下那些美好的瞬间来支撑我们度过虚无,而是写下虚无,使我们更觉虚无?他说是的,前者如汪曾祺,所以他很伟大,也很感人,一个人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的做着一些自以为是的事,它们到底是真相还是幻影?我能做的,只是写下现实。鸡零狗碎,一个人的生活真相无非如此。

  经过一段林中小道时,我怯怯地问:你常有虚无感吗?他说虚无不是一种感,是存在本身。再次跨过长江二桥,回到城区时,远远看见一大片密密麻麻、一模一样的高层楼房,四周没有山,没有树,就那样兀自挺立着,像某个外星球留下的遗迹。他指着它们说:你看,这是为那些刚毕业就结婚的大学生们准备的,双方家里拿出一辈子积蓄付个首付,然后两人一起还房贷,直到孩子长大成人,又重复一样的命运……这还不虚无?

  曹寇:是,这里有楚尘创办的楚尘文化,有使人眼前一亮的朱文,有韩东早期创办的断裂和他们文学网站。我,连同和我年纪相仿的在南京的作家,都深受他们影响,尤其韩东,我最初的小说,就是发表在他们的网站上。韩东特有的冷静、节制、幽默(荒诞感),以及超拨于此的伤感和智慧,都极其迷人。

  曹寇:作为一个流亡和过渡城市,南京在两千年的中国历史上一直充当着很不光彩的角色。它总是收留那些崩溃的中原政权,供其苟延残喘。地处吴地,南京话却完全不同于吴语,属北方语系,这是拜那些中原逃难政权所赐,但几乎所有在此定都的王朝都像个夭折的孩子那样,在人间匆忙一啼,转瞬寂然。南京就是一个被不断屠城的地方,哪里会有什么老南京!

  曹寇:安徽庐江,《孔雀东南飞》说的就是那里的故事。祖父母活着的时候,总是称安徽庐江的老家为上江,他们苦于战乱和饥饿,以逃荒者的身份背井离乡寻找生机。那时八卦洲人烟稀少,遍地芦苇,汛期消失,旱季凸显,正在等待他们赶来垦荒和防洪,有如命中注定。

  父亲死于 1996 年。后来我抽烟喝茶成瘾,却已忘掉了吹笛子,也忘掉了听单田芳。有天在网上 下载了单田芳的几部书,关了灯,睡在床上听。单田芳还是那么精彩,那么老,听得我热泪盈眶。好几次我都恍惚地有个感觉:单田芳正是我已死去多年的父亲。

  曹寇:春天的时候,渠边和田埂上都长满野菜,荠菜花细小紧密,像一层薄雪点缀在绿野之中。菜花可以开到窗口,安静的下午,教室里能听到豆荚噼啪爆裂的声音,一个一个又一个。还有环绕校园的灌溉渠,清水长流,有青蛙叫,有大虾朝我们张牙舞爪。经常有学生逃课去钓虾,我逮过几次,但从来没有没收,于是他们的虾经常爬出课桌抽屉,爬得满地都是。有次一只大虾爬到了讲台上,我没在意,喀嚓一脚把它踩死了……学生们都嘘气,我也觉得自己犯了罪。

  我们开始朝家的方向走去,等到家,天已经黑透,竹篓里满载着鱼虾,我也已经背不动了。哥哥也去的话,就跟我用根树棍抬着鱼篓。我们还会捕捉许多萤火虫,等到家门口,就把它们放掉,几十几百颗萤火虫顿时炸开,萦绕在我们周围,就像我们行走在太空中一样。

  曹寇:八卦洲是南京城北长江中的沙洲,四面环江,长期与世隔绝,加之多为外省移民,和近在咫尺的南京完全属于两种语境。洲上原来是没有人类居住的,直到大约 100 年前,清末民初,灾难,战祸,导致大量难民,他们顺江而下,找到了这么一片处女地,开荒种地,繁衍至今。

  曹寇:是,记得是过完年坐火车过去。大雪,途经湖南时,大面积被雪压断的树木和电线杆子触目惊心。再之后,穿越南岭的众多隧道,当火车进入韶关境内时,烈日当天,明亮得我几乎眼前一黑。叶片巨大的香蕉树,身形高大的榕树,像疯了一样在使劲绿使劲招摇,这里竟然已经是春天!火车不仅穿越了空间,也穿越了时间。我想起曾经写过一篇小说,标题叫:火车开往城春草木深。这不是抒情,而只是事实。

  在洲上,他用电瓶车载着我四处溜达:他曾经教过书的中桥中学;每年夏天洪水泛滥时,他去看热闹的堤坝(圩),堤坝有内、外两道,之间还有大片田地和白杨树林,风吹过白杨林时,声音如海潮……因为下雨,道路泥泞,很多地方只能下车来推着走路,后来索性放弃,直接走路。

  曹寇:我和哥哥受到父亲许多影响,吹笛子拉胡琴,抽烟喝茶,以及听单田芳。他喜欢收听广播书场,刘兰芳、袁阔成和单田芳轮番上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印象里,单田芳居多,这人声音沙哑,感觉很老,书却说得特别生动。

  行李:伪恶,真是这样。看你作品时,有点又爱又怕,因为看上去恶,所以怕,但知道是伪恶,所以爱。有你们这些人,南京城到底还是迷人的。

  那些年,父亲、哥哥和我几乎每天都会准时收听单田芳。总是午饭或晚饭结束的时间,其时,碗筷已收,桌子被母亲擦净,散发着幽暗的光线,还残存着一些饭菜的温度和香气,收音机就放在桌子中央。我们或坐在桌边,或靠在粮食麻袋上,或蹲于门槛……也许和此时胃中的食物有关,这个场景下,我总是能够感到某种幸福,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感同身受。

  行李:娄烨拍《春风沉醉的夜晚》时,在南京取景很多。他镜头下的南京,有些暧昧、有些暗淡,影评人卫西谛形容为灰绿色,就是南京的色调。

  曹寇:18 岁时,进城读书。那之前,只在名义上算一个南京人。八卦洲上多是移民,但是进城多年后,我发现南京城里住着的,也没什么南京人。

  曹寇:古城墙的色调天然黯淡,气候上也是阴雨连绵,怎么看都像一块伤心地。老实说,谈一场失败的恋爱,此地绝佳。我也拿过关于南京的问题请教撰写《老南京》的作家叶兆言,他说,南京于他而言,就是一个住了几十年的窝,对我也是。

  合上书本,想象地图上的八卦洲,会对这个之前在南京的写作里从未出现过的地方充满想象,也略生怯意:真的要找他聊一聊吗?

  类型:曹寇 / 随笔 / 现当代文学 / 中国文学 / 生活片 / 文学 / 中国 / 楚尘文化 / 怎样鉴别黄色歌曲 / 预购 1

  然而曹寇构建的世界也不使人愉悦,他笔下的乡村,既非精神家园,也非桃花源,文字里的人生大多无聊、颓丧、绝望。